布袋嘴文化月刊

貞愛親王登陸紀念碑的

在地印象

文/雲林科技大學文理通識學科　潘是輝

 錄自2002年2月1日出刊的布袋嘴文化月刊

 

 

 

列名日治時期台南州指定的史蹟「貞愛親王登陸紀念碑」己在一月五日出土。這座碑所要紀念的是日本國皇室伏見宮貞親王曾擔任混成第四旅團長，於一八九五年十月十日率領混成第四旅團司令部於布袋嘴登陸，與當地民軍激戰，並進而率兵靖定南台灣的這段歷史。一九二三年在其當時登陸之地，立了一座與底座計算高約四公尺的天然石碑以為紀念，碑上文字為「貞愛親王殿下御上陸紀念之碑」。

「貞愛親王登陸紀念碑」因為與日本皇室關係深厚，故得以列名於當時台南州指定的地方性「史蹟」。今日嘉義縣在當時同樣被列名為台南州指定的地方性「史蹟」的，除了這塊碑外，就只剩下吳鳳廟了；可見其文化資產的高度象徵意義。

這塊碑的深厚歷史意義與高度的文化資產價值自不待言，只是本人在一月十三日應布袋嘴文化工作室之邀，陪同中正大學歷史系顏尚文教授、研究生李建興前往視察這塊被埋沒五十多個年頭的珍貴石碑時，卻發現伴隨這塊石碑出土有一些有趣的「在地」現象，正可提供今日文化資產保存相關概念一些參考。

時間先推回到戰後初期，國民政府剛來到台灣時，這塊紀念石碑就跟其他日治時期的紀念物下場差不多，在一片「去日本化」的風潮下，由蔡清安校長帶領著原本要來這裏恭敬地朝拜的布袋東國民學校學生，費了一番心力用繩索拉倒在地，以明確的行動表示「去日本化」。但由於這塊紀念石碑實在太重了，搬動不易，只好任它橫躺在原地風吹雨淋。

當時住在這塊紀念碑附近的蔡水性先生，為了蓋房子，又搬不走這塊紀念石碑，只好挖個大坑，將這塊紀念碑順勢推到深坑裏，埋起來當地基，並在上面蓋了二層樓的房子。只是房子落成之後，陸陸續續發生了當地人認為「不平靜」的事情：蔡水性先生的二個兒子，在正值盛壯之年就陸續去世了；住在附近的小孩，到夜晚也會莫名其妙的哭鬧……，於是有日本兵作祟的神怪傳說陸續在此地流傳開來。

這塊紀念碑被埋在地下，之所以會引起地方民眾「不平靜」的聯想，除了陸續發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情事之外，可能還有當地民眾將石碑上紀念的伏見宮貞愛親王與當地流傳的另一位日本皇族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死於嘉義地區的傳說混雜有關。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在親征台灣時逝世，由於死因啟人疑竇，台灣各地都有他被當地民眾殺死的傳說，嘉義地區比較有名的是他在布袋港附近的義竹山腳貓被殺的說法；布袋當地也有這塊紀念石碑是埋葬北白川宮能久親王骨灰的說法。況且日軍登陸布袋港時，確實在此地發生過激烈但短暫的戰鬥，當地民眾會有如此聯想，也是可以想見的事。

另外，「貞愛親王登陸紀念碑」本是應該受國家保護並受人尊敬與崇拜，但卻因時代變遷而遭到傾倒、掩埋等不幸的命運；如此本應廣受崇拜的紀念物，在地民眾似乎也有將其轉化為在地民俗信仰的情況。在「貞愛親王登陸紀念碑」的出土地點，建有一類似台灣漢人信仰中的有應公廟，而且還立了清田、華田二位類似日本名字的牌位來祭祀。為何要蓋這座小廟，當地的說法，這是為解決「不平靜」現象的一個方式；而且在紀念碑出土後，還要擴建。至於整個挖掘的過程，更是籠罩在濃厚的在地民俗信仰氣氛下進行。

主導紀念碑出土的是蔡水性先生的後代蔡慶謨先生，他現在已移居高雄，而且事業也有所成了。一方面他心中還存有家族發生不幸的記憶，另方面由於舊宅已些許破舊，基於對家族的責任心，於是動起拆屋挖碑的念頭。他在動這個念頭的時候，首先就向老家供奉的山西夫子（恩主公、大公，俗稱的關公）請問。【當地有成立一個以山西夫子（大公）為祭祀對象的神明會，稱王爺會，每年農曆六月二十四日會擲杯交接爐主，並請客熱鬧；蔡先生也是成員之一。】在問好了神明何日何時可挖後，準備好一切，當天稍早還到鄰近的嘉應廟「關」（搖）手轎請神；神明來了，就要求祂指示挖掘地點，才能開始挖，當場並有地理師在現場協助。不過過程中發生了一段小插曲，由於手轎指示的地點與附近鄰居記憶中的地點有偏差，風水師一再的擲盃請示挖掘方向；幾次都快挖到了，卻又被指引偏離了方向，不過最後還是在附近民眾記憶中的地點，挖到了大石碑。

紀念石碑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後終於出土，並被立在附近讓人瞻仰崇拜。有趣的是紀念石碑前還擺座香爐供人插香祭祀，挖開後的坑洞迅速回填，人們也禁止小孩靠近玩，甚至連這塊紀念碑的照片都不允許帶回家！似乎這塊紀念石碑在當地信仰介入後，已有了部分「禁忌」的產生。

身為地方文化的關懷者，我們當然很樂意見到這塊珍貴的紀念石碑出土並受到很好的保護。只是我們似乎可以再看到這整個出土歷程背後的文化現象，伴隨著當地對日本皇族的傳說、籠罩濃厚的在地民俗信仰氣氛等……。我們似乎可以更進一步思考，在地的想法是什麼？我們在推動文化資產保護時、在書寫歷史記憶時，是不是更應該仔細的觀察與思考在地的想法。

 

※     本文感謝蔡崇程、蔡文龍提供資料與說明。寫作期間參考吳永華《台灣歷史紀念物》（晨星，2000年）、布袋嘴文化工作室提供蔡崇程口述〈「貞愛親王殿下登陸紀念碑」現況〉及蔡炅樵先生提供相關資料，一併致謝！